短篇 on 鸽巢

一个没人会记得的故事

Sat, 24 Sep 2022 00:00:00 +0000

那位坎希特家的独子希伯莱斯在王族的围剿下活了下来，靠着残党和科亚家的帮助东山再起。他带领着那只铁骑赢下了无数战役，踏破了无数城墙。哪怕是在那个仅通过车马传信的时代，希波莱特的威名也迅速传扬开来，听闻要同他对抗，年轻力壮的男人都躲在家里，生怕被巡逻的王城军抓去充军。从前被羡慕敬仰的王城军，如今也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魔鬼。

溃败的王城军终是守不住富丽堂皇的王城，甚至相比于其他城市，王城的城墙倒塌得还要更快一些。大概早在不知什么时候，看似坚固的城墙就被内里的蛀虫吃了个干净，只剩外表光鲜了。

希伯莱斯的威望无可置疑，进入王城的前夜，他挥剑斩下了科亚家主的头颅，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这位勇猛的青年终于踏进了王城，一切尘埃落定，养尊处优的国王至死不愿离开他的王座，还没反抗就被一箭穿心，乌苏尔家将和它无能的国王一起毙命。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钱财的流向。金碧辉煌的大厅上，每根装饰柱上都镶嵌了上百颗宝石，而这些宝石随便一颗就能换来一个贫民半年的口粮。可青年亲眼见过贫民窟里的艰苦和凄凉，他们累死累活地工作一天也只能挣来几个子，连吃饱饭都做不到，饿极了去偷去抢，还要被富人们用鄙夷的语气评判为“没有道德的贱民”，王城的优越和富饶又是建立在多少贫民的血汗之上？

王后发髻凌乱，形容疯癫，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惊惧和痛苦，她拼命地将躺倒在地的王子们的尸体往自己怀里揽，嘴里一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全无作为王后的高贵和庄重。而那位唯一的王女则跪坐在死去的国王身边，明黄色的礼裙上沾着溅起的血迹，她低垂着眼，神色郁郁，但不似她的母亲那般，仍然保持着一位王族的端庄。

按照惯例，贵族女眷不杀，要等希伯莱斯看过之后再行处置。他绕过王后，走近了王女柯西娅，柯西娅听见声响，抬头望向他，眼神平静中带着凌厉，是他很熟悉的眼神，决心赴死的眼神。

很快，柯西娅就注意到了他身上那样和周身杀伐之气格格不入的东西——挂在腰间的丝巾，一条有着金线纹样的丝巾。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困惑，被遗忘的记忆开始涌现。

不知是出于紧张、恐惧、还是兴奋，希伯莱斯能感觉到自己在隐隐发抖。他很清楚她在疑惑什么，因为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确认，王女柯西娅，就是他寻找了五年的人。

仇家的女儿，亦是在他最为艰苦之时拉了他一把的人——王女柯西娅·乌苏尔。

五年前秋末的一天，十六岁的柯西娅请求自己的哥哥帮自己打掩护，好趁机跑出城去玩耍。国王平时看她看得很紧，她难得出城一次，东逛逛西逛逛，一下子买了很多东西，除了少女最爱的饰品，买得最多的就是各色点心。

忽而间，什么东西从路旁的小巷冲出，将她撞倒在地，身旁的女仆赶忙上来将她扶起。她望向还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人，将自己撞倒的罪魁祸首。那是一名年纪和自己相差不多的少年，他的嘴唇干裂，嘴角上沾了狼吞虎咽后留下的蛋糕屑，脸上和手上还有正在往外渗血的擦伤，身上有些邋遢，连伤口上都沾了泥土。

很快就有人从少年来时的方向追了过来，他们对着倒在地上的少年一阵拳打脚踢，嘴上还用恶毒的话语咒骂个不停。周围的人全都熟视无睹，只因这条街道隔三岔五就要上演这一出。

少年双手护头倒在地上，那双眼睛穿过众人交错的身影望向她，眼神中却丝毫没有求救的意味。柯西娅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偷吃蛋糕的小贼有一种奇妙的感应，她能感觉他身上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又强大的生命力，支撑着他忍受饥饿，忍受毒打，支撑他来到她面前，而此时此刻，这种生命力正在逐渐熄灭，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叫停了那些人，替少年付了钱。

少年虚弱得无法起身，他只是勉强坐起来，视线却从未从柯西娅身上移开。柯西娅走向他，顺手用手中握着的金丝手帕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又将女仆叫过来，连带着丝巾和刚买的点心一起塞到他手里。她说不上什么善人，从小养在王城里，知道世间苦难颇多，却都无法想象，父王和哥哥们都护着她，她便也心安理得地忽视那些精美华贵的礼服、珍稀罕见的美食背后可能藏有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她本能般地想要帮助眼前的少年。

仅此而已。她也很清楚自己和他之间身份的差距，并不想产生什么交集。于是还未等少年将道谢的话语说出口，她就起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彼时被自己所救的少年杀死了宠爱自己的父王和哥哥们，剥夺了自己的一切，如今还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面前，是自己虚伪的善意害死了家人。悔恨交加，柯西娅感觉自己无法再维持平静，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她已经一无所有了，连最后的体面也要被夺走。

希伯莱斯取下丝巾，想为柯西娅拭去眼泪，可丝巾被他的双手沾得满是血污，已经没有办法擦干净什么了。

趁他分神，柯西娅拔出藏在衣袖里的匕首，猛地刺向希伯莱斯，可还没来得及刺中什么，就被身后的士兵一剑扎穿了腹部。

希伯莱斯将染血的丝巾塞到她手里，说：“埋了吧。”

她的家人为人所杀，他的家人又何尝不是呢？他原本也是贵族，只是滚落到泥地里，才沾得满身脏污。他追着那个背影一路走来，身上所背负的早已不似当初。托了乌苏尔家的福，他躺在地上，才看得见那些人间疾苦，相信由他来治理，这个国家不会再像这座王城一般虚浮。

我们关系比较好

Wed, 16 Mar 2022 00:00:00 +0000

“经理，为什么这次的项目没有给我！”

小杨的神情有些激动，而恰好过来提交文件的我被他那一吼吓得尬在当场，不知道该站在原地还是立马退出去。

大哥，你就不能等我出去了再说吗！

我只能懊恼地站在一边，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明明会议上经理你也说我做得很好不是吗？我的方案到底哪里比不上小林的？”

小杨的质问显然也在经理的意料之外，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地笑了几声，说：“小杨，你能力很强，这次的方案确实做得很好，以后一定有机会的。但是这次这个项目呢，甲方他更愿意选择小林的方案，我们做乙方的，还是得听甲方的意愿为主嘛。”

“……谢谢经理。”

小杨的眼神暗淡下来，这就要离开经理的办公室，我连忙跟在他后面，一起走了出去。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小杨啦，毕竟这次的项目我也有准备方案，不过比不上小杨的好。只是可惜了小杨，这短时间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去加班准备，被一个用模板套路做方案的人给比过去了，可谁让小林和经理关系好呢。

“没事的，下次一定可以拿到的。”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他。

“嗯，谢谢你。我记得你，你做的方案也不错。”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小杨搭上话，不过确实，我来这家公司也没多久。

下班时间差不多到了，小林看了看表，叹了口气，和不知道谁在说：“唉，早知道就不参加这次的方案评选了，这下好了，经理天天抓我加班做项目。”

周围原本准备要走的人迅速蜂拥而至，围着小林站了一圈又一圈。

“对啊小林，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也好想拿到项目啊，你分享一下经验呗。”

“是啊，我看你好像也没怎么花时间准备，那个天天加班的小杨都拿不到呢。”

“没效率的人才要天天加班。”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们啊，先学学怎么把自己分内事的效率提高，空出来的时间再好好学习学习，提升自己。”

“至于怎么拿到项目？当然是要脚踏实地去做好方案了，另外就是——需要一点机遇。”

“什么，什么机遇啊！”四周的人又激动地朝前挤了挤，吱吱喳喳的喧闹声一直吵个不停，让坐在小林旁边的我倍感难受。

救命，我究竟作了什么孽。

“因为我和经理关系比较好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到休息时间，小林就不厌其烦地开始抱怨。

“唉，早知道我就不接这个项目了。”

“唉，我都想跟经理说不做了。”

“唉，真羡慕你们啊，这么轻松。”

神奇的是，就算是一模一样的话，每次都总有人会附和他。

“小林，加油！”

“小林，辛苦了！”

“小林，我看你这么忙，就帮你带了饭。”

啊对对对。

我可是亲眼看到了——小林和经理交好的场面。

要不是接这个项目很可能升职，谁会没事给自己揽活？

小杨倒是开始经常找我一起吃饭，他倒是也没有怎么避讳我，很多想法都会跟我说，反而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有喝咖啡的习惯，忙得没空去买的时候，我会帮他带。

毕竟，小杨确实挺有能力，我挺看好他的。

转折来得挺快，小林把项目搞砸了，供应商也拒绝了合作，甲方非常生气，闹到老板那里。

老板找人过来了解情况，办公室的同事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轮流控诉经理和小林的恶行。

譬如，指使人跑腿。

譬如，私下内定项目负责人。

譬如，剽窃他人创意——把小林的名字安在小杨的方案上。

就在前一天，这些人还对着经理和小林嘘寒问暖呢。而方案“张冠李戴”一事，更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小林有点真材实料，或许真能顺利升职吧。可惜，小林是个摸鱼划水套模板的废柴，碰到问题只能让小杨擦屁股。可惜，小杨不是软柿子。

何况，还有我站在他这一边呢？

经理和小林被开除了。

小杨嘛，找到了新的供应商，安抚了甲方，力挽狂澜抢救了整个项目，成为了下一个经理。

时过境迁，我这个新人也终于在公司站稳脚跟。这次的项目马上也要收尾了，很快，下一个项目就会来。

“小陈，你怎么这么有信心经理会把项目给你啊？”

众人簇拥着我。

我的手指轻轻在那罐刚从国外买回来的高档咖啡豆上敲了敲，笑弯了眼：

“因为我们关系比较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