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事变之后，谢拉格的政局逐渐趋于稳定。无论兄妹二人之后谁成为那个领路人，为了能够在各国的虎视眈眈下存活下来，雪境都不能够继续安于现状，止步不前。对耶拉冈德的信仰是谢拉格的根，但信仰不该是惰于进步的理由，关于这点，二人已经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历史的车轮总要往前，外交政策的制定和工业化的计划都已经提上议程，谢拉格正在逐渐步入正轨。为了获取资源，矿场理所当然要继续运作，但根据之前的粗略检查，防护措施并不十分到位，同时可以预见的是，开放与外界的交流后，谢拉格的感染者人数很可能有所增加。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银灰提出由喀兰贸易公司作为谢拉格的代表，加深与罗德岛的合作交流，并邀请博士，也就是我，作为矿石病防治顾问前往谢拉格进行相关工作，同时在谢拉格开设罗德岛办事处。

  关于这次合作，喀兰贸易公司开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罗德岛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在谢拉格设立办事处也在罗德岛的计划之中。由于Sharp的推荐，这次由煌来做我的护卫。我不常离开罗德岛，所以难得出差，我的心情还是挺愉快的。

  在前往谢拉格的路上，我还在想，没有阿米娅在身边时刻提醒我工作还没完成，这段时间我应该能稍微——轻松那么一点吧？但是，很显然，我严重低估了这次来谢拉格的工作量，我只能随身带着一瓶应急理智顶液，时不时来上一口，以至于应急理智顶液的消耗速度要比预想中的要快得多，很快就不够用了。

  为了尽快赶出准备发给矿场员工的安全操作手册，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现在感觉头疼得不行。

  『博士，我们将在十分钟后抵达谢拉格车站。』

  押送这次物资的干员马上就要到了，原本我应该是要亲自去检查物资是否有缺漏的，但是我现在的状态……算了。

  “煌，十分钟后物资就会送到谢拉格车站，物资清单在这里，你代我去检查一下吧。”我从抽屉里拿出物资清单，对折后递给煌。

  煌皱了皱眉，一看就知道要拒绝我。

  “博士，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你的安全，我不应该离你太远的。”

  我当然有考虑过安全问题，因为罗德岛办事处就准备开设在希瓦艾什家的领地，所以银灰干脆邀请我暂住他家的宅邸，这样比较方便。在希瓦艾什家……我应该不至于受到人身威胁。

  “我在这里很安全，你快去快回就好。”

  “好吧……我明白了，博士。”煌点了点头。

  “对了，”我抬起手叫住了正要准备离开的煌。“我托干员们帮我从罗德岛带了一箱应急理智顶液过来，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拿过来给我。”

  “好。”

  煌迅速赶往车站，以她的办事效率，相信不会让我等太久。

  通讯终端又弹出信息。

  『博士，罗德岛最近的资金有些紧张，如果近期没有额外的资金来源，你要求的那批抑制剂恐怕要延迟生产。』

  烦心事太多了。

  我站起身，想要从角落的箱子里拿一瓶应急理智顶液喝两口，但是箱子里空无一物，最后一瓶昨晚就被我喝了。于是我走到窗边的大沙发前，一把推开了原本紧闭的木制窗户。寒冷的风雪肆无忌惮地涌入房间，骤降的温度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或许是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温度上，头似乎感觉没那么痛了。

  我随意地躺倒在沙发上，准备放空一会。

  曾经的博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曾多次旁敲侧击地向罗德岛的干员们询问。那些资历很老但一直从事基石工作的普通干员们，只是向我摇摇头，说：“博士，那时候我未曾像现在这样与你对话”。

  而那些常常与我接触的精英干员们，大概是出于对我的信任，要直接许多。

  “以前的博士，跟现在的你比起来，要无情得多。他是棋手，我们横竖不过是棋子罢了。”

  在石棺里苏醒前的记忆，我至今也无法回忆起来，就像被强行挖去了一块，只剩下大片的空白。在其他人眼里，失忆前后的博士简直判若两人，但是我却能从他们提及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那个“他”，也是我的一部分。

  工作繁忙，大脑超负荷运作的情况时有发生，一般来说，消耗精力越多，就越是无法理性思考。

  然而在逼近，甚至越过那个极点之后，理智又仿佛瞬间恢复。只是，有些东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为了观察这种变化，我不是没有试探过自己的极限。那种状态下，极致的理性让我抽离出来，从第三者的角度旁观一切的发生，过程对我来说不再重要，风险变得可以接受，极端的目的导向让我只会去考虑如何最快实现目标。

  就像……现在这样。

  回过神来的时候，沙发边上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我抬头望了一眼，立刻坐起身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低着头，双手揉着太阳穴，头又痛起来了。

  “我刚刚敲过门，见无人回应，就直接进来了。”

  银灰自然地坐在了我身边的空位上，灰白色的长尾巴朝向我这一端摆放，末端搭在我的……大腿上。

  “博士，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了，昨天也没有休息好吧？”他微笑着看着我，眼底也隐隐透露出疲惫。“等忙完这段时间，得把没下的棋都补回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银灰平时也并没有跟我这么亲近，难道说……现在的他也因为疲劳而处于防备心弱的状态吗？

  我点了点头。刚刚瘫在沙发上的那副样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我状态不对。

  “你也辛苦了。”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衣领上还沾着零星未化的小雪花。

  如果刚才听见了他的敲门声，我应该会拒绝让他进来，因为我觉得在这种状态下和他见面是一件高风险的事。但是现在——我觉得也并非不可，甚至还萌生了趁此机会从他那里大捞一笔的想法。

  那批抑制剂非常重要，如果需要延迟生产，那毫无疑问是最坏的结果。两百万龙门币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对于喀兰贸易这么大体量的一国垄断公司，应该不会是什么问题。现在喀兰贸易公司的总裁就坐在我旁边，想办法让他同意给罗德岛提供赞助显然是最快捷的办法。

  “银灰，现在有一个机会，你有兴趣用两百万龙门币从我这里买一个秘密吗？”

  他偏过头来看我，果然对我的话起了兴趣。

  “噢，是什么样的秘密，值两百万龙门币？”

  “只要你同意给罗德岛提供两百万龙门币的赞助，我就让你看看罗德岛的博士的真容。”

  老实说，这张脸也没什么不可看的，虽然我没有萨卡兹的角，没有血魔的尖耳朵，也没有菲林毛茸茸的尾巴，但是泰拉大陆种族这么多，哪怕怀疑我是一个断了角的萨卡兹都比认为我并非目前已知的任何种族要来得可靠，即便后者才是真相。一直对我的长相保密，不过是凯尔希的保守政策。但现在，稍微增加一点点的风险就可以获得急需的资金，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银灰愣了一下，随即微眯着眼看着我，大概是在估计我骗他的可能性。

  腿上的尾巴轻轻摆动。

  “成交。”

  我拉下头上的兜帽，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在兜帽完全掀开的一瞬，他的瞳孔轻微的散开了一点，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动摇？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和我距离就急剧缩近，我下意识往后，后背抵在沙发的边缘。

  他轻轻吻在了我的唇角。

  我闻到了他身上，雪的味道。

  我感觉我被烫到了，极冷的东西摸上去，是极烫的。

  那一瞬我的思绪完全停止，我无法辨明情况，无法思考利弊，无法感受窗外正吹来的寒风，直到那轻柔的触感离去。

  “博士，我会记住的。”

  他抬手帮我重新将兜帽戴好，下一刻，煌推门而入。

  “博士，你的应急理智顶液我给你放在这里了。”她将应急理智顶液放在房间的角落，“银灰，你也在。那我不打扰你们谈话了，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守着。”

  看煌关上了门后，我立即冲过去拿起一瓶就往嘴里倒，片刻之后，大概是效果来了，我终于感觉到自己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当然，我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干了多么离谱的事情，而这件事又引发了多么离谱的展开。

  这已经不是一句不对劲可以说明的了。

  “银灰，你说的，不会是这种朋友吧？”

  “两百万的赞助费很快就会转到罗德岛的账户上。”银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依旧挺拔，丝毫不见动摇和怯意。他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走到了门前，显然准备离去。

  “我想和博士做朋友，这点永远不会变。而究竟是哪种朋友，还要看你我如何解释，不是吗？”

  “博士，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