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之余难得的闲暇,两人穿梭于灯红酒绿的街道,人来人往之间。光是十字路口的一次通行,就有上百人在其中,人们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烦忧,没人会关注看上去如此普通的两人。但人群中的两人的精神却依旧紧绷,他们痛恨这种紧绷,却又不得不依仗着这种紧绷活下去。
终于走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普通的连锁快餐店,巨大的“W”霓虹灯招牌哪怕从百米之外看也依旧明显,然而走到近处,又难免觉得有些刺眼。算了,这不重要。
“你要吃吗?”她转过头去问身边的男人。
“不用了,你吃吧。”男人的手插在口袋里,靠墙站着,看来是没有进去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独自走进了名叫“W”的连锁快餐店。“W”的势头很猛,这几年已经把连锁店开到了全世界,价格也算不上高,走的是平民化路线。此时店里已经坐满,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座位,排队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她。
“一个圆筒雪糕。”
无需多余的话语,用手背的腕带在终端上一扫就结了帐,接下来只要等出餐就行。
只是做一个雪糕,花不了几秒钟,很快,雪糕就递到了她手上。她握着手里的雪糕,内心甚至有些许雀跃,她小心地避开每一个人,走出店时,嘴里甚至还哼着店里循环播放的,那首电子音乐的旋律。这一点连她本人也没有察觉。
虽然干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活计,但好歹是混到晋升了,她应该可以,稍微期盼多一点吧?
“回去吧。”她同男人说。句子的结尾,语调轻轻上扬。
眼前的圆筒雪糕和十四年前的那个重合。那天是下雨天,空气中混合了泥土的味道,很淡,但她闻得到。她的父亲本不想出门,但是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买雪糕吃。
彼时的“W”,还不过是只有几家分店的小店罢了。
雨不大,但落在雨伞上还是嗒嗒作响。她眼中的雨落得很慢,她能看到雨滴落入水洼,溅起细小的水珠,水珠轻轻跃起,划过细小的弧线,又再次和水洼融为一体。是雨在演奏,是雨在起舞。
她太喜欢下雨了。
父亲给她买了雪糕,又轻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地笑着说:“你看,非要出来买雪糕吃,鞋子都淋湿了,不难受吗?”
她摇了摇头,默默低头吃自己的雪糕。她记得雪糕入口凉丝丝的,口感如同牛奶般顺滑,是她很喜欢的那种甜味,感觉永远不会吃腻。
她看到父亲的裤腿也被雨水溅湿了。
平和而无忧的生活,慈爱又温暖的父母,在此后仅仅一天,全部离她而去,如同列车悄无声息地接上另一条铁轨,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此雨天,也只是雨天罢了。
战乱四起以致无家可归,父母罹难以致无人可靠,她成为难民四处流浪,和饿狗抢食,在桥洞下睡,她都干过。当然,还不止这些。后来她被抓走,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训练后,为一些人办事。
不过没关系,至少现在,她还能依靠手里的这个圆筒雪糕,回忆一下曾经的安逸。
然而,下一秒,身旁的男人靠近,弯腰,一口,咬掉了半个雪糕。
雨的演奏戛然而止,那个欢欣雀跃的小女孩一个趔趄,手里的雪糕便“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混合着地上的污水,化成了令人厌恶的模样。
“你发什么呆呢?”男人在她面前招了招手。
她只是沉默着,盯着手里那个残缺的、被咬掉了半个的雪糕,男人在上面留下的齿印尚未变形,或许上面还残留着少量唾液。这原本应不算什么,毕竟她和男人唇齿交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然而眼前的雪糕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索然无味。她的梦碎了,“W”不是十四年前的“W”,她的好日子也早就到了头。雪糕掉了就是掉了,总不至于再趴在地上去舔它化开的糕液吧。
为什么,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对她自带恶意。为了活着她已经用尽全力,可当她以为一切正在变好,她可以稍微期盼多一点的时候,现实又毫不留情地告诉她——连活着都如此艰难的你,根本不配期待任何事。
她把雪糕塞进了男人嘴里。
“你自己吃吧。”
她要走了,她已经为这个雪糕走神太久,她还想活着。
男人对此丝毫不觉,把雪糕从嘴里拔出来,快步追上了她。
“怎么了,你想吃的话再买一个不就好了,又不是没钱。我陪你出来买雪糕,我要是一口不吃,岂不是很亏?”
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只是不想吃了。”
回到临时安置点,关上门的那一刻,男人不再忍耐,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抵在墙上,接下来就是落在唇上的,细细密密的吻。男人的嘴里还有刚刚雪糕的味道,她顿时觉得很恶心。可男人已渐渐意乱情迷,他轻抚着她的脸颊,轻声地在她耳边说:
“二十四,把晋升名额先让给我吧。”
说着,男人拉着她进了房。
她只是轻轻一推,男人也顺从地倒在了床上。她上前跨坐在男人身上,笑着握住男人的手扶上自己的腰肢。
“十七,你夺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啊。”眼泪,在她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之后,后知后觉地从眼眶里涌出。
“这些,都不会比我对你更重要,不是吗?”
或许是她的眼泪无意间满足了男人对强者的征服欲,男人看向她的眼里满是亦真亦假的怜爱和情欲,然而,左手却在不经意间挪动到了枕头的位置。
哼,惺惺作态。
“你这么强,晋升对你而说轻而易举,对吧? ”
轻而易举……?
整天干些脏活,就难免身陷险境,好在她凭着这张还算可观的脸,以及这副还算傲人的身材,化解了一些危机。这,算轻而易举吗?
她脱下外衣,露出两条手臂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这些,还有抵在脖颈上的利刃,在脸颊擦过的子弹,算是轻而易举吗?
她做过许多工作,这些工作有着不同的名字:雇佣兵、保镖、杀手、特工、清道夫……只是无一例外,这些行业的从业者都很短命,她身边的人也已经换了好几批。有些是在任务中牺牲的,有些……
现在,又到了该换人的时候了。十七。
上身只剩一件内衣,她双手背到背后,假装解扣,从内衣背后的暗格里取出指头大小的刀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滑向面前之人的脖颈。动脉血压高,血溅了她一身,男人捂着脖颈,身体不自然地抽动着,声带虽已无法发声,但瞪大的眼睛里仍诉说着不甘。
“十七,你还是太慢了。”
她漠然地看着男人挣扎着,用尽剩下的力气伸手去探枕头下的东西,表情却从愤怒逐渐变为绝望,最后没了声息。是啊,因为枕头下的东西,早被她拿走了。
那年她二十四岁。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代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