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活充满意外。
以为必死无疑时子弹仅从脸颊擦过是意外,感觉十拿九稳的战局最可靠的战友却负伤阵亡是意外,明明只是外伤但因为没能及时补给抗生素而感染致死的队员是意外。
……与他相爱,成为他的伴侣也是意外。
“阿贝莉亚,你怎么了?”爱人的轻语将她唤回,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棉签已经被药剂泡开。
“没什么,你知道的,我每次刚结束都是这副样子,容易发呆。”她换了一根新的棉签,重新沾取药剂为布兰森处理伤口。
“我很担心你,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吗?”处理好伤口以后,布兰森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有……只有你能做到……”阿贝莉亚没有放过这样的机会,她俯下身,一只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一只手按在椅子的靠背,将布兰森困在两臂之间,布兰森也十分配合地眯起双眼,等待即将到来的唇齿缠绵。
可惜这个吻没能持续太久,一阵略微急促的敲门声阻止了两人更进一步,布兰森一开始试图无视那些恼人的声响,但响声愈发急躁,直到门外的人喊出那句“布兰森”,他终于不得不起身去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
“布兰森,审问那几个叛徒的准备已经做好,就等着你了。”
阿贝莉亚没有看到门外的人,但她知道那是谁,在这里待了两年,她对每个人的声音都十分熟悉。不止说话的声音,脚步声、敲门声她也多少能分辨,她观察每一个人,记住了许多细节,因此在门外的人开口之前,她就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抱歉莉亚,我得先离开了,过会我会再来找你的。”布兰森略带歉意地转头看她,而她也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会等你的。”
看着离去的两人关上了门,她收拾好医疗用品,坐在了布兰登刚刚坐的椅子上。
上面还有余温。
静谧的环境是繁杂思绪生长的土壤,一旦被它们缠上,就像被尺码不对的衣服紧缚着一样呼吸困难。可她别无他法,她需要思考,只能努力将缠绕在一起的思绪一根根抽出。
战场的危机重重令人畏惧,可当习惯之后,她反而乐于沉浸在这种主要靠直觉行事的处境之中。
并非她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至于那些危险,对于她来说,据点并不比战场令人安心,危险始终如影随形。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隐瞒了一件事情——她从来不属于这里,她是一名侥幸潜入的间谍。
她擅长潜行,擅长记忆,听力极佳,因此被安排了这个任务,她一开始也抱有疑虑,但在组织的鼓励下还是选择了接受,也确实如同计划一般,她顺利地进入了敌人队伍,并很快获取了他们的信任。
直到她跟随布兰森走进了那个审讯室,亲眼看到暴露的间谍最后的下场,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适合这份工作。
紧张和焦虑让她的胃像痉挛般难受,她没忍住吐了出来,被带出去休息。
这是她唯一一次露出破绽,他们说她是因为看到血腥才会呕吐,但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样的理由站不住脚,同样是血腥,战场上明明更为惨烈,她却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好在他们没有太过在意她的异常,只是不再让她靠近审讯室。
窗外传来了金属敲击声,那是一种刺耳的声音,像是在修理什么东西,这让她的注意力立即回到了当下,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里不止潜伏着她一个间谍,但她也不清楚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肃清内部的行动从来没有懈怠过,但很显然除了已经被抓住审讯的几个倒霉鬼之外,还有漏网之鱼能给她传达信息——这是撤离的信号,恐怕她在这里的日子已经待到了头。
夜晚的休息时间,布兰森如约而至,两人一夜温存,在本该相拥而眠的时候,阿贝莉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下午你们说的叛徒……是谁?”
她尽力斟酌着措辞,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可疑。
“噢,”布兰森的语气变得沉郁,她能听出来那压抑后仍然泄露的怒火。“告诉你并不会让你觉得好受,但如果你执意要听,我还是愿意告诉你。那是赛斯和凯文。”
这两人之前也好几次跟着出去执行任务,怎么说也是交付了信任,如今发现是间谍,当初以为的任务失利竟然是因为内部泄密,感到愤怒是人之常情。
“天呐,我没想到会是他们……”她抬起双手稍稍捂住嘴,一脸不可置信。“他们,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他们都死了,莉亚,背叛者不值得同情。”她感觉到布兰森把手按在她的肩头拍了拍,“没关系的,我会把他们都抓出来,你只需要安心等着就好。”
她扶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说:“我没事的,布兰森。”随即深深地抱住了他。
这是最后了,她想,于是一阵沉默过后,她再次开口。
“布兰森,你喜欢我什么?”
“嗯……你的……”
话题变得轻松,布兰森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勇敢?”她抢先回答。
她早已问过这个问题,她也清楚布兰森会回答什么,她知道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
“是的,莉亚,你知道的,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布兰森捧住她的脸,在月光的照映下,望向她的眼神满是深情。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勇敢。”
他说她从不畏惧顶着战火,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她的勇敢让众人敬佩,也吸引了他,可事实与他们所以为的正好相反,她不畏惧死亡是因为她是个懦弱的逃兵,她渴望被炮火击中,是为了能够逃离真正的战场。
“莉亚,是你的勇敢让我看见了你,但我爱的是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我知道你的怯懦,但即便如此我也爱你,无论如何我也爱你。”
她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角,以此回应他的爱意。
同样的问题她其实也问过自己。
她真的爱布兰森吗?如果是,又是因为什么呢?
毫无疑问,是的,她爱他。
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机让她焦虑,无止境的潜伏任务让她窒息,当布兰森主动靠近她时,精神濒临崩溃的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只有沉溺在与他的感情中,她才能片刻地忘记那些折磨她的事。
然而,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她越是亲近他,就越容易被察觉,她越是依赖他,就越恐惧被识破。
可他温柔又强大,沉稳又可靠,她怎么能不爱呢?
在战场上他拉住了差点被打中的她,而她奋不顾身冲出去将负伤暴露在危险位置的他拖回到掩体后……回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切实感受到了来自心脏的疼痛。
这一切已经失控了。
她只能更用力地拥抱他,更用力地……
她最终还是放开了手,而沉默一直持续,直到她从呼吸的声音判断出布兰森已经入睡。
她站在黑暗里,无声地对他说,“我爱你。”
她走出据点,走出城镇,在宽广的荒地上,因为迷雾失去了方向。
没有接应的人,说明那只是一个假信号。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没能返回有用的情报,已经被判定成叛徒,他们不想白送敌人一个有用的军医,一个情报源,所以故意引她出走。
又或许是布兰森从那两个家伙那问出了暗号,想以此把剩下的间谍钓出。
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被抛弃了,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然而在迷雾中行走的她却感到那么轻松。
即便看到迷雾的那一边走出来一队人也没有改变。
两人相隔数米对视,果然,是他。
她束手就擒。
阿贝莉亚走进审讯室,熟稔地拉开椅子坐下,如同她脑中无数次的想象那般。
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二人,她靠在椅背上,坦然地接受最后的审判。
“阿贝莉亚,我们都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背叛?”
她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就是,何来背叛。我从来没有背叛。”
布兰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敢说米拉、凯撒、希尔文的死,和你毫无关系吗?”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愤怒的布兰森。
可她不愿辩解,辩解像是推脱,像在掩盖她身为间谍的事实,那只会让她更加难堪。所以她只是抬头,沉默地看着他的双眼。
“好,现在告诉我,你的总指挥在哪?”他重新坐下。
“我不知道。”
“不说是吗?阿贝莉亚,你以为我会因为曾经的亲密就放过你吗?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清楚。”他一把扯过她手铐,使得她不得不往前趴倒在桌子上。“你不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如他所言,如她所想,他丝毫没有对她手下留情,被推到在地上鞭笞之时,她忍不住笑了,状似癫狂。
“……你看,你看啊!是真的,真的很痛!”
“真的……”
“杀了我,布兰森,杀了我吧……”
“……这是我,最好的结局。”
震耳欲聋般的巨响后,是死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