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然不同的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在上的手黝黑、粗粝,虎口位置长了一层薄茧,大概是经常持握什么东西;在下的手肤色健康,和在上的手比起来也说得上白皙,虽然手指不粗,掌心也不大,却稳稳当当地撑起了在上的手,从那泛红的指尖就能看出她在用力。
“小心点,不急。”女护士左手撑着一位左腿中枪的伤员,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扶着他慢慢往前。
那位伤员勉力行走着,或许是因为头上的伤,他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控制不太好自己行走的角度,右手太过空闲,只能有些不自然地捏着自己的衣摆。
眼前的巨大帐篷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简易木板床,但早已躺满了人,后来的人无处可去,也就只能躺在床与床之间的间隔。而他因为伤情相对较轻,最后被分配到了那个靠着帐篷门口,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的尴尬位置。
终于挪到门口,他松开了护士的手,轻轻摆了摆,想要往下慢慢坐。
“谢谢你,我可以了。”他信誓旦旦地说。
然而他的腿脚终是没能如他所愿,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又再摔一跤。
“诶!小心!”
还好一旁的护士再次扶住了他。他也不再推拒,握住护士的手坐下,只是脸上似乎比刚才红了些。
“麻烦了。”
刚坐下,还没调整好位置,他就感觉隔壁床用腿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那是位后背被炸弹炸伤的老哥,正趴在床上休息,他侧着眼睛看他,脸颊被床板挤压得有些变形。
“兄弟,知道你刚刚差点干了什么吗?”
老哥朝地上看了一眼,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在大帐篷门口外三寸的位置,有一块未被战火波及的净土,那只有巴掌大小的草地上,是一朵极不起眼的小白花。
“我趴在这又不能动,看这小花是我唯一的乐趣了。你刚刚要真一屁股坐了上去,我高低也得爬起来给你一拳。”
他的脑袋上下轻点,仍怔然地看着那个方向,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
那老哥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当兵这几年可都没见过花,现在见到了,要我说,这一定是好兆头,咱们要赢了!”
“行了行了。瞧你那样,逮着谁都得说一回。”
一只手突兀地闯入眼前的画面,手指轻轻甩动,沾在指尖上的水珠便顺着力道的方向落在花叶、花茎上。小小的花瓣不堪重负,往下一摆,那水滴就融进了泥土里,只留下一个深褐色的圆形痕迹。得到滋润的小花在正午阳光的照映下显得熠熠。
眼前的手与记忆中的手渐渐重合。
那时他被战争夺去了双亲,听闻了招兵的消息,正要赶去报道。
怒意滔天的他,恨不得立刻领了武器,上场杀敌,却仍在看见这一幕时不自觉放缓了脚步——那姑娘编着粗麻花辫子,身上的粗布衣裳上还打着补丁,蹲在家门口,没有浇花用的水壶,便用手沾了水去浇门前的小野花,她那双大眼睛里扑闪着光,动作也很轻柔,看到的不像是野花,倒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瞥藏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之后他手刃敌人,又多次死里逃生,身边的战友也换了不少。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他都在无声质问,为什么这片土地没能保护他们?为什么他们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要蒙受战火,经历生死别离的煎熬!
而一切思考都在看到它时有了结果。
不是净土去庇护人,而是人去维护净土。
所以他们用血肉堆砌起城墙,将炮弹和死亡隔绝在外。
“长官,我想补写一下遗书,可以吗?”他仰头望向浇花的人。
战火已然止息,那些带着思念、祝福和遗憾的书信也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面。
那个姑娘有些惊讶地接过了邮差递过来的信件,看了信的内容后却只是会心一笑,将信按在了心口。
在她的背后,她的家门口,当初那朵小野花早已不在。但那样的花,一朵又一朵地在这里扎根,早已大片大片地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