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一下。”班主任拦住了想要动手的邹文斐母亲,无可奈何地说:“你们两个真是……给我坐到教室的两个对角,还有,以后的作业必须保质保量地完成,尤其是邹文斐,要回到之前的水平。还有你,姜余,别以为家里捐了钱就万事大吉,要是再影响邹文斐学习,别怪老师让你吃处分,把你调到别的班去。”
对于老师的不公平对待,姜余只是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
见到她这副态度,邹文斐的母亲又来了气,班主任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了回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
踏进教室的一瞬间,两人就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倒不是他们有多么敏锐,是这种氛围实在太过浓厚。就像有人在讲台吃螺蛳粉,当气味足够大足够刺激的时候,就算你坐在最后一排也一样闻得到。整个教室安静得针落有声,那些低头翻书的人个个都心不在焉,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这种感觉相当熟悉,嗅到了某些阴沟里的蛆虫身上腐朽的气息,姜余活动活动了脚踝。果不其然,邹文斐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课桌倾倒,课本也散落了一地,有的封面上还被踩了两脚,留下了灰黑色的印子。
“在行。”她低声喃喃。
噢,她是说,她姜余对付这样的情况在行。
不等姜余仔细观察,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想要做这出头鸟。坐在邹文斐后两排的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自己不学习,还和混混搞到一起,成绩下降,被老师叫去训话也是活该。”
她双手插袋,优哉游哉地踱步到男生桌前,盯得他心里发毛,忽然间,猝不及防地抬脚直接将他的课桌踢倒。桌面上的水杯没盖严实,洒出来的水浸湿了他刚刚做好的卷子。
“你干嘛!关我屁事啊,又不是我搞的他!”
“啊?你在说什么?”姜余眉头一皱,看起来十分不耐烦,一边环视着周围的人,一边说:“老师说,要是邹文斐成绩再下降,就给我记过。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嗯?给我悠着点。”她弯腰捡起了那张湿透的卷子,有些不屑地摇摇头,随即一把拍在他脸上。“所以以后就你来给我辅导吧,反正你成绩又没有太好,就算成绩下降了老师也不会在意的,对吧?”
“你!”那人取下卷子,露出底下的嘴脸,多少有点面目狰狞。
其他人都不再吱声,邹文斐收拾好自己的座位,姜余也回到自己的角落。
坐下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天,他们没有一起吃饭。
两人一人坐在教室的左上角,一人坐在教室的右下角,中间隔着桌子、椅子、还有人,很多很多人。姜余掰了掰手指,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数过班里有几个人,没数过,那就是数不清那么多人。
晚自习的时候那人被姜余整得很惨,同一道题,姜余问了他十几遍,以至于下课铃响,那人迫不及待地背起书包就跑。
她提着书包,等在教室门外。室外不似室内清爽凉快,离开了教室里的空调,湿热而粘腻的空气迅速地缠了上来。
邹文斐也走了出来,“给你整理的。”他说。
他将手里的笔记递给她,交接的时候本子里滑出了一页纸。姜余在那张纸落地之前接住了它,却没想到上面竟工工整整地写满了自己的名字,反过来,也同样密密麻麻,来来去去只重复了一句话——『带我走』。
“这上面写的什么。”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她抬起手,将那页纸放到他眼前。
“……带我走。”
她将纸重新夹到笔记本里,放进书包。
“走吧,去我那。”
邹文斐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那么精细,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原来由无数的地砖铺成,地砖缝里的蚂蚁勤勤恳恳,地砖上走过的人各有各的人生。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母亲和做不完的题,还有脚下的路,和路边的灯。昏黄的路灯下,身边的人扑闪着睫毛,又长又密。
两人相伴无言,唯一的交流只有不时相碰的肩头。
刚进屋,姜余的手机就碰巧来了电话。
“喂。”
邹文斐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语气十分冷淡,就连对着学校那些多嘴的人,她的语气都不至于如此冰冷。
“姜余,你在家吗?你妈回来了吗?”
手机的声音不算很大,站在她旁边能勉强听到些许漏出来的声音,对面是个有些年纪的中年男声,大约是姜余的父亲。
“我在家。她回来了。”
“行,那我就不回了。”
简短的对话,仅仅持续了二十秒。
才放下钥匙,换好鞋子,又来了另一通电话,这次对面是个温柔的女声。
“姜余,你爸回了吗?”
“回了。”
相同的对话,更加的冷淡。
没等邹文斐问出口,姜余就转头对他一笑。
“别在意,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来打扰我们。”
他意识到,回到家的姜余,似乎不太一样了。
将邹文斐推去洗澡后,姜余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呆。
大约十年前,或者是十一年前,她也曾经和刚刚一样,在客厅的座机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也是在问:“你妈回来了吗?”
她看着一起走进卧室的母亲和叔叔,应道:“回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父亲表示自己今晚不会回来。
彼时天真的她还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追问道:“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不能一起回来陪陪我呢?”
然而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已经被挂断。
这样的电话,多到数不清。
虽然母亲回了家,但也没有陪她,她忙着和那个叔叔玩。
她沮丧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听到隔壁传来的打闹声,有点烦躁。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父亲和母亲只是因为家族利益才结的婚,两人并不相爱,甚至互相厌烦,想到她身上流着所厌之人的血,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
他们因共同利益结合,最终又因利益分歧决裂,可惜因为她,终究还是不能断得干净爽快。
稳固家庭的工具转眼变成了困住两人的枷锁。可谁也不想照顾这个烦人的小孩,怎么办呢,只能给点钱让她自食其力了。
姜余姜余,真是多余。
说出来可能有点好笑,她对父母唯一的价值,是帮助他们避开对方。
邹文斐换上了姜余的衣服,她习惯买大码,穿着宽松,让他穿却刚刚合适。可身上的衣服就像是贴身的牢笼,让他时刻感到局促,尤其是……他还坐在姜余床上。
姜余让他先进房,可以随意使用电脑,自己先去洗澡。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决定先研究研究面前的机器。
对于计算机,他只在学校开设的电脑课上接触过,几乎不使用电子设备的他,可以说和同龄人完全脱节。好在他的学习能力还算强,凭借着之前了解过的一些基本知识,他很快摸索出了一些使用方法,比如说,打开浏览器,用拼音输入法在输入框里输入关键词,就可以检索到相关的信息。
他看着在输入框里闪烁的光标陷入了沉思。
他和姜余……算朋友吗?
他不知道。
到底怎么才算朋友,又怎么才算情侣,他没有尝试的机会,课本上也不会写。
于是他在输入框输入了自己此刻最想要知道的事。
背后有人在他的肩窝嗅了嗅,说:“是同类的气息。”
把他吓了一跳,姜余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哈哈地笑了出来。
“啊,原来是沐浴露的味道。”
她望向电脑屏幕,“你在找……成为情侣的方法?”说着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我也不知道呢,那一起看看吧。”
于是两人一起看了好几部关于爱情的电影,最后一部结束,已经凌晨两点过后了。电影情节平平,他却想了很多。按照一贯的思路,只要找到情侣的共有的特点并达成,就能成为真正的情侣了吧,可惜看了这么久,他也没有找到。
“我不明白,接吻亲热就算是情侣了吗,可他们对不是情侣不是夫妻的人也能做这些,那还有什么是只有情侣之间才有的?他们又要如何区分自己的爱人和其他人呢?”
“谁知道。”姜余两条手臂往后撑着,正仰着头看天花板。
回到家里她也不再穿短袖来遮掩,手臂上的伤疤一览无余。他又何尝不是,上次挨打留下的伤痕和淤青还没好全,看着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他们如何表达自己的的爱,用嘴吗?”
闻言她转过头来看他,“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在他嘴上轻轻一啄。
“如何,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一种非常独特的,从未有过的,全新的感受如电流般迅速流遍全身,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常,心跳加速,肢体僵硬,脸颊发烫。
他不确定,他不知道,他不明白,这就是爱的感觉吗?
他下意识说“没有” ,试图引诱她进行下一步的“实验”。
可姜余只是扶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一同躺倒在床上,手一掀盖上了被子。
“没有那可能就是不爱吧,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