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之后，不过几秒，楼道里就挤满了人。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同样的制服，相似的发型，从远处看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水蓝色的浪潮在涌动。嬉笑哄闹声很快就充斥了整栋教学楼，偶尔人群中有人一声高呼，犹如困于一方的鱼儿终于回归了大海般激动。
走廊末端的教室里，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在讲台前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起身，拿起挂在黑板旁的抹布，开始擦去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擦到一半，他稍稍偏过头，不露声色地往后门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之后，他黑板上停顿的手才继续挥动起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从桌子旁挂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杯泡面，一边拆着包装一边走出了教室。再回来的时候，她捧着泡面杯，用叉子固定住杯盖，薄薄的杯盖和杯身的缝隙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调料包的味道飘香四溢，就连站在黑板前的男生都能隐约闻到。
最后一行公式也被擦除，男生出去洗了个手，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吃饭、聊天、写作业，无人注意到他。他没有朋友，不会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吃饭，为什么还在这。
直到他走到靠后门的最后一个位置站定，准备开始享用午餐的女生才注意到他，随着目光对视，诡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扩散。
正值酷暑，女生穿的却是长袖长裤，她身上那宽松如麻袋的校服显然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头发也是梳得整齐的马尾辫。她努力打扮得和一个普通学生一样，然而她稍稍挽起的袖子下那露出的疤痕暴露了自己，别人光是站在她身边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也难怪对她避之不及。
男生的指节被捏得发白，在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之时，女生却率先站起身来，揪住了他的领子。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却一动也不敢动。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对方松开了他的领口，用带着些微笑意的语气说：“同学，饿了就去饭堂吃饭，我这泡面要自己吃的。”
话音刚落，教室里余下的几个人都齐齐地看了过来。这位坐后门的以前是个混混，她靠着家里捐的钱才勉强入学，这事在开学那天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其他学生对她畏惧又鄙夷，她本人也是乐得自在，她能和谁说话？其他人被勾起了好奇心，看过去后发现居然是年级前十之一的邹文斐，更是觉得稀奇。
“不是的。“发现对方并没有对自己动手，他松了一口气，随即摇了摇头，说：“姜余同学，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众人顿时一阵惊呼，居然能亲眼目睹学霸对混混表白，无聊的校园生活终于有了点调味剂。
姜余微眯着眼睛看他，眼睛透出来的光似乎能刺破一切虚妄。
“不可以。”
邹文斐萌生了退意，从小到大，他从未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什么。可是手臂和后背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晚的，以及过去十数年的屈辱。
“请再考虑一下，我真的很需要你做我女朋友。”
姜余笑了笑，重新坐下。
“好啊，那你先在这对我说一千次’我爱你’，我再考虑考虑。”
他几乎没有多想，开始说。
“我爱你。”
第一次。
这是一个简单且明确的任务，正是他的擅长之处。只是重复一句话一千遍，从执行难度上来看，可以说有嘴就行。
“我爱你。”
第二次。
对于从小到大都被各种目光所注视着的他来说，被人围观根本不值一提。
“我爱你。”
第三次。
“哈哈哈，“她张扬地笑着，笑得前俯后仰。“你不会真的打算说一千次吧？“她靠着椅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欣赏他清晰又平稳的表白。
“天哪，没想到邹学霸是这样的人……”
“我爱你。”
第四次。
“我爱你。”
第五次。
……
说到第一百次的时候，她已经敛去了笑容。
第两百次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开始吃泡面。
第六百次的时候，她喝完了最后一滴汤。
第八百次的时候，吃饭速度比较快的人已经陆续回到课室，并撞见了这奇妙的情景。
“什么情况？后门那位欺负邹同学？”
“不是不是……是邹同学在给后门那位表白。”
“什么！“某人一声惊呼。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回来一个人都要重复一遍。
所有人都默契地低声细语，让邹文斐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主旋律的地位。
“我爱你。”
最后一次。
“你们数过了吗？多少次了？”
“数了，一千次。刚好一千次。”
完成了吗？邹文斐低着头望她，手指再次紧张地捏紧。
风拂过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余打了个哈欠，睫毛轻轻地眨了眨，似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你还真是有够无聊，竟然真的说了一千次。行了，我答应你。“她把吃剩下的泡面杯塞到他手里，“给你，定情信物。我困了，午睡。”
说完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耍人玩呢这是。”
“不会吧，这样邹同学都能忍？”
邹文斐很喜欢吃糖。
但邹文裴的母亲不允许他吃糖，理由是吃糖蛀牙。
有一年儿童节，学校发了糖果，他塞在书包里层，打算留着以后吃。结果母亲发现了，非常生气。那只手强硬地将他拽到洗手间，要给他刷牙。
牙刷很硬，怼得他的嘴很疼，他将口里含的水吐了出来，都是红的。
陈阿姨是个很好的人。
每次她来都会给邹文裴带糖。
“你有心了。文斐，快谢谢周阿姨。”
母亲微笑着谢过。
“不过，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吃糖，对吧？”
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扯了扯嘴角，点头承认。
陈阿姨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看出了邹文斐的不情愿，自此之后，她不再明面上给他送糖，而是在临走前偷偷塞给他。
可是，可是，他又一次被发现了。
明明已经那么小心，放在抽屉最里面，上面还压了好几本书。
“我不是说了，不能吃糖吗？为什么不听话！”
那不只是糖，还是他在重压之下仅剩的一点慰藉。
“妈妈这么努力供你学习，你就是这么报答妈妈的吗！”
所以他选择了抢夺，于是包装散开，糖果如同烟花一般炸开，散落一地。
“那个贱人的儿子成绩那么好，前几天竞赛还拿了奖！你呢？还想着吃糖！”
他跪在地上，将地上的糖果一颗、一颗地塞进嘴里，努力地品尝尽可能多的甜味。
“吃，吃，吃！我让你吃！”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脸颊肿起，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母亲用力地掐着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将他含在嘴里的糖一颗、一颗地取出来。
“乖，吐出来。”
就连他硬是吞下去的几颗，也因为她粗暴的动作引起的反胃反应吐了出来。
他好像没什么是自己的，就连这具身体也不是，它只会按照母亲的心意来，自己连几颗糖都留不住。
“我以后都不会再让陈心苑过来，不能让她影响你。”
接着，就是保留节目。
不允许吃糖只是禁令的其中一条。
其他的，还有很多，比如，不能出去玩。
比如，不能交朋友。
比如，不能……谈恋爱。
这件事第二天中午就传到了班主任的耳里，理所当然的，她找到了邹文斐谈话。
在得知确有其事之后，班主任忍不住发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是学生，现在不应该考虑这些，更何况是她……我担心会影响你学习。”
“老师，我是认真要和她谈恋爱，希望您可以理解。“邹文裴还是和以往面对老师时的态度一样，端正又认真。“我会保证，绝不会影响我的学习成绩，请您先不要通知我的家长。”
班主任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吧。老师就相信你一次，你可得说到做到。要是下次考试成绩下降，老师可得找你家长了。”
走出办公室时，姜余正在门边，抱着臂，靠着墙站着。
“你桌面上用来装笔的那是个什么？“她问。
“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