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走廊,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外静寂无声,因为地处背光,整个环境显得有些昏暗。捧着饭盒的两人走过美术室,走过音乐室,走过电脑室,最后,走进了体育器材室。
“真的要在这里吃吗?”邹文斐有些犹疑。
“体育器材室是恋爱圣地,漫画里说的。”姜余首先走了进去。
两人坐下打开饭盒,面无表情地吃了两口。
“哕,好奇怪。”
“呕,饭堂的饭真的好难吃。”
最后还是坐到了外面走廊。
脱离了那股浓重的塑胶味,饭菜也变得勉强可以入口。饭后姜余斜躺在地上,十分惬意地数着对面墙边来来往往的蚂蚁,瞥见邹文斐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东西,她又凑过去看。
“你在看什么?”
“我爸和我妈。”
他手上拿的是一本厚重的相册,从封皮的破损程度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上一男一女都是十来岁的年轻模样,大概和他们年纪差不多,两人站在树荫底下,穿着一样的校服,亲密地挽着手,脸上的笑纯真且质朴,不掺杂质。
“跟我们一样呢。”她坐起身来,饶有趣味地看向他。
他摇了摇头。
“不,不一样。”
他想要翻开下一页,但这本相册似乎很久没有被翻过了,两页照片贴在了一起,他只得用指甲分开。下一张照片还是在树荫下,少女褪去青涩,脸上的笑也变为优雅的微笑,不再张扬,只不过身旁挽着的男性,被泄愤式地涂掉了脸。不规则的油性笔墨一笔笔糊在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你需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她重复着那日他说的话。“是因为你要报复你的母亲,没错吧?”
他慌张地合上相册,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然而泛红的耳朵却暴露了他被识破的羞赧。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她问,就像在问“那为什么不去睡觉”一样。
“……”邹文斐沉默了几秒,答道:“我还有事没做。”
“这样。”姜余歪着脑袋看他,似乎非常笃定自己看穿了他的想法。“你想让我帮你,可以,但我不会白帮忙。条件是——”
“辅导我学习。”
邹文斐瞪大了眼睛,其震惊程度应该不亚于看见小鸟飞到了半空却突然摔成了一滩烂泥。
辅导一个从初二开始就几乎完全没在学习的人并不是一件易事,要给一个只有小学水平的人讲解高二的习题,必须在讲题之前补充一大堆前置知识。他不是一个善于提要求的人,但姜余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每次在他逐渐不耐烦的时候,她都会适时递上他从来没尝试过的,那些被母亲统称为“垃圾食品”的美味,顿时将他的烦躁清零。
“吃过这个吗?”她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饼干棒。
“没有。”
她撕开包装,将一根饼干棒夹在手里。
“有个游戏。这根饼干,我咬住一边,你咬住一边。”
她把饼干棒叼在嘴里,让另一端稍稍抬起,示意他咬住。他咬上去的瞬间,两人同时咬断了饼干棒,中间那节自然下落,邹文斐下意识用嘴去接,惹得她一阵发笑。
“别急啊,这一包都是你的。”她把那包饼干拍到他怀里。
期中考后的第二天清晨,答案已经发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忙着对答案,教室里惊喜和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铃声敲响,老师走上讲台,姜余依然托着腮,望着窗外那棵无花的树发呆。如果混混聚集的街区是波涛翻涌的海,那这里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湖,同样令人生厌。她来到这里已经一年有余,却依旧感觉不到任何的归属感。不,应该说,她从来没有体会过何为归属感,她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学生的成绩被按顺序一一报出,试卷也同时发到了他们手里。
“这次期中考邹文斐同学的成绩大幅度下滑,课后来办公室和老师好好谈谈。”
感知到老师的视线,她也转过头去,对上了老师不悦的眼神。
“姜余同学也来。”
这次的期中考邹文斐的各科成绩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只有作文有所提高。之前他写的都是稳扎稳打的套模板式作文,这次一反常态,剑走偏锋,居然拿了58的高分。然而这点提升抵不过其他科目的下降,从年级前十下降到年级八十多。姜余则相反,从年级三百上升到年级两百。
两人交换了试卷互相看,发现自己做对的题邹文斐竟然没有对时,姜余心照不宣地撇了撇嘴。
而邹文斐看着她上升的排名,不禁脱口而出:“你其实挺聪明的。”
嗯,是呢,她都快忘了,年级前十,这样的头衔她曾经也是有的。可是谁在她的水杯里加橡皮屑,是谁在她的抽屉里放死蟑螂,是谁用泥泞的鞋踏上她的课桌,是谁对她拳脚相向。是什么让她放下了笔,又是什么让她拿起了刀。算了,不重要了,毕竟,恩怨已了。
合上试卷,两人走进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皱着眉,眼里已有怒色,显然对这次的成绩相当不满意。
“邹文斐,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的成绩不会下降。”
“可是你没做到。”班主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我现在只能通知你的家长。”
好无聊。完全在意料之中。姜余见班主没有提起自己,干脆主动开口。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是因为我们谈恋爱他才会成绩下降的?没错,确实是这样的,文斐担心我的成绩,所以把时间都花在辅导我上了。”
“等会你自己和邹同学的母亲说。”班主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怨她带坏了自己的优等生。
邹文斐的母亲接到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学校,一刻也没有歇息,看到站在邹文斐身边的姜余,两眼就像两把喷火枪,要把她烧穿。
“文斐妈妈,是这样的,这次期中考文斐的成绩退步严重,我发现他和班上的姜余同学早恋,我个人是十分不建议的。早恋的恶果现在也初步展现出来了,这样下去文斐的成绩恐怕还会继续下滑,影响他的高考。”
邹文斐母亲的模样和照片里相差不大,但总归年华老去,面色也憔悴许多。她的微笑里透露出几分冷意:“文斐,和她分手,知道吗?”
邹文斐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和她分开的,母亲。”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她咬牙切齿道,“老师,我要求和她的家长谈谈,让他们好好管教管教,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
“哈哈哈哈哈!”姜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你找他们?找不到的。不信你问老师,他们连家长会都没有来过。”
他再次开口:“如果和她分开我会死,你也要这么做吗?”
“邹文斐!”闻言她顿时目眦欲裂,再也维持不住优雅和从容。“你敢拿性命威胁我?”她熟练地抬起手挥向他。
“文斐妈妈,冷静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却只感觉到有人搂住了自己的腰。而母亲凌空的手臂被姜余握住,无法再进半分。
“如果我们就是死都不分开,你能怎么办呢?文、斐、妈、妈。”
“你!”邹文斐母亲愤然将手抽回。“他是我养的,是我的儿子!他就应该听我的!”
“噢?是吗?”姜余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邹文斐。
“那,我养他,他是不是就不用听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