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病/原创刀子向】chapter4.交融的红色

  清晨的微光透过两片窗帘的缝隙,恰好打在邹文斐的眼皮上,周遭十分安静,似乎世界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看到身旁的人正侧身面对着他,睡得安稳,这份安静和平美好得让人失神。 

  原来也不会怎么样嘛,他心想,即便脱离了母亲所定下的框架,地球也不会爆炸。 

  他就像一只小鸟,从小就被母亲灌输“鸟类绝不可以落地”的观念,同一句话日夜重复,俨然成了真理。他只能一直飞,一直飞,吃喝拉撒都在天上,不敢落地。别说是亲身尝试,光是心里想象一下自己落地的画面都会感到罪恶,如果鸟类也有律法,那落地这一行为一定是比戕害同类都要严重的罪过,否则如何值得反复提起?可落地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似乎又极尽模糊,或许是再也飞不起来,被鸟群所抛弃,抑或是会染上恶疾,瞬间暴毙?模糊比清晰更令人焦灼,令人恐惧,“不能落地”是先知的谶语,也是烙在思想上的钢印。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重复得再多也只能俨然是真理,而不会成为真理。就算一个人对“水是剧毒的”再深信不疑,喝下水的一刻也会对虚假的定理提出质疑。 

  现在小鸟不仅落了地,还反复落地,可这世界还是照常运转,它也没有一辈子完蛋。 

  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破了眼前的平静,姜余睁眼就发现他在看自己。 

  “醒了?”她一边问着,一边抬起手去拿手机。扫了一眼短信的内容,她冷哼了一声,说:“该起床了。” 

  姜余熟练地把面包片塞进烤面包机,然后开火煎了两个蛋和两片培根,等面包烤好把煎蛋和培根放上,再加两片生菜,两份简单的早餐就做好了。 

  邹文斐完全不通家务,只能在一边帮忙递递盘子,突然间姜余似乎想到了什么,扬了扬眉,说:“这场面倒有点像昨晚电影里看到的新婚夫妻。” 

  不知道是面包片烤得太香,还是她说的话太过美好,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现在只是像,以后或许……” 

  话还没说完,就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打断。 

  现在只是像,以后或许是。 

  然而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又觉得没说出口的话就不必说了。 

  走进屋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和姜余的相似之处。见到走出厨房的两人,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从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到餐桌上。 

  “小余啊,我们杨家要移民国外了,虽然你被判给我抚养,但是你也马上要成年了,妈妈相信你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这里有些钱,就给你生活用,这间屋子呢,我和你爸也协商好了,就留给你住。”她把银行卡往姜余的方向推了推,“别怪妈妈没有提醒你,你的老师都找到我这来了,估计很快就会赶来。” 

  姜余冷着脸接过银行卡,宁愿望着桌上的餐巾纸也不愿意直视她的母亲。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滚。” 

  “什么?”妇人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她也终于忍无可忍,抬头怒目而视。 

  “听不见吗?我说让你滚!从我家里滚出去!” 

  他们似乎生来就是她的克星,在他们面前,她的一切从容和冷静都会失效。对其他人她总有各种方法去应对,唯独面对他们,除了怒吼以外无能为力。 

  “呵,不愧是那个人的种,像足了你爸,不知好歹。你连命都是我给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妇人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不想浪费一点时间,毕竟她的车和情人还等在外面。 

  总是这样,她对他们冷漠的愤怒,反倒成为了他们抛弃自己的理由。 

  邹文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让彼此的肩膀相抵。 

  安生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两人沉默着吃完了早餐,很快邹文斐的母亲也闻讯赶来。 

  门外响起一阵阵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还有各种脚步声和交谈声,显然不止一个人。 

  “邹文斐,快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真的翅膀硬了,啊,还敢夜不归宿!” 

  “别,文斐妈妈,先冷静一下。”班主任的声音响起,“文斐,姜余,听老师的,你们先把门打开,好吗?” 

  邹文斐回头冲进了厨房,抓起一把水果刀,又转头走进了浴室,打开了水龙头。门外嘈杂的声音仍然响个不停,听着水声,紧张和焦虑的情绪才有所缓解。等到浴缸的水放好,他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 

  看到他躺进浴缸,右手握着刀对准左手手腕,姜余也走了进来。 

  “需要我帮你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摇了摇头,“可以帮我把门堵上吗?” 

  唯有这件事,他必须自己来。 

  狠下心猛地一划,头几秒还无知无觉,直到伤口裂开,温水渗入,剧烈的痛感才传到大脑。血液在水里蜿蜒开来,像一朵绽放的艳丽的花,像他触目惊心的人生。 

  果不其然,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却又被拦住了脚步。姜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三个阻门器,顶住了浴室的门。 

  她坐在浴缸边缘,扶住了想要往下躺的邹文斐。 

  “邹文斐,你到底在干什么,让那小妮子勾了魂去吗!”猛烈的拍门声近在耳畔,明明有门阻隔,听到母亲的责骂声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母亲,我割了腕,我要死了。”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更高声的怒骂,以及更猛烈的拍门声。只是那阻门器确实管用,即使这么用力地拍都不见它挪动分毫。 

  “你这白眼狼,我这么费心费力地培养你,就那个小混混招招手,你就连命都不要了?我都说了,早恋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要不是当年和你爸早恋,我会连大学都考不上吗!我为了他,牺牲了这么多,结果他还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们都一样!不知感恩!” 

  “哎,先别吵!”班主任似乎有有点生气了,“邹同学,活着最重要啊,有什么问题不能慢慢解决呢?你先让老师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他感觉到自己开始有些头脑发昏,但是手腕上的刺痛又让他无比清醒。 

  “我自杀和她无关,母亲。” 

  “什么意思?和她无关,和我有关?你是在怪妈妈吗?妈妈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为了你放弃事业,放弃再结婚的机会,月月都要觍着脸去要那一点抚养费。我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你不仅不给我争气,把那个贱人的儿子比下去,还要怪我?我哪里有对不起你!” 

  哪怕自己要死了,从她嘴里说出的依然全是指责,不见一点关心。他终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最亲的,最爱的母亲,很可能不爱自己。 

  “你……哎,你这样说,他们俩更不愿意开门了啊。” 

  “我怎么了,他是我的儿子,我还说他不得了?” 

  “……”这次连班主任都无话可说了。 

  生命正随着时间流逝,身体也逐渐变得虚弱。 

  “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他仰头靠在浴缸边缘,与她四目相对。 

  “可以。”她捡起他丢在浴缸旁边的水果刀,沾了血的刀刃贴在皮肤上,在早就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再添一道。 

  一人躺在浴缸里,一人躺在浴缸外,浴缸里晃荡着两条手臂,两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依赖是甜蜜的毒,从出生起就不被爱的她,早就不相信有谁会为自己驻足。 

  可是当身旁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我爱你”时,明知是虚妄的泡影,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 

  就这样结束吧,和他一起下沉,似乎也不错。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身旁的人抓起了她的手,虽然虚弱,但还是尽力避开了她的伤口。 

  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了,只能轻轻地吻住了她的指尖。 

  然后转头望向她,好像在说—— 

  如何,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那就陪我活下去吧。”他说。 

  她想,这可比划一刀困难多了。 

  没办法,再试试吧,再试试。 

  他给的笔记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End.